商場倫理手冊
「靈巧像蛇，純良像鴿子。」這話是耶穌差派十二使徒到世界傳道時的忠告， 蛇和鴿子是隱喻，它們的含義十分清楚，前者象徵魔鬼，而後者則是至善之靈。這兩句話原本的意思是甚麼﹖耶穌究竟教導他的門徒用甚麼方法去傳道﹖這些不是本書關注的問題，要留待精通原文的聖經學者解答。作為倫理學的學生，我們所關心的，是這個譬喻道盡了想在世間成就偉大事業的先哲前賢的抉擇：做一隻披著狼皮的羊。羊只能在羊圈中安樂地生活，若進入狼群，便成為美食，斷然不能領導群狼，更不用說成就造福社群的事業。羊惟有披上狼皮才有機會在狼群中幹一翻事業。
羊最偉大的成就只可成為祭牲，耶穌選擇了這個任務，但他卻沒有要求他的門徒負上同樣的重任，至少他沒有要求每一個門徒成為殉道者，他反而教導他們處世時要像魔鬼一樣靈巧。本書的目的是要闡述靈巧的倫理意義，以及它在商場中的具體表現，讓一個從業人員懂得如何揉合蛇與鴿子兩種特質，做到既不失純良本性，又能駕御權宜之術。坊間已有不少有關商業倫理的書籍，它們的對象大都是商業機構的行政人員，故此作者嚐試從普通商業雇員的角度看這個商業世界，為他們闡釋當中的規則，我沒有新的道德律教導他們，書中所說的，都是現存的道德，我只是從一個新的角度詮釋這些規律，使這個紛亂的商業世界呈現一種統一的理性，讓從業人可以在商場過他們的道德生活，並能表現一貫的行為。
這是一本有關商業倫理的書，並不是一本厚黑學，有人可能會質疑為何本書要探討「魔鬼的靈巧」和「權宜之術」，這些東西豈不是與道德相違背嗎？這問題是嚴厲的詰責，倫理學者當然不可避而不答，因此書中提供了一個理性的解答，不過，我希望先在這裏指出一個相似的生活例子。我們知道醫生是醫治病人的，我們又以「仁心仁術」來稱許醫術高明的醫生，可以我們有沒有認真思考現代醫學使用的是甚麼樣的技術呢？內科醫生使用的，是非常劇烈的毒藥，而外科醫生則使用切割分解的手術，二者都足以置人於死地，但一個高明的醫生卻可以用這些殺人的工具來救人。由此可見，一個仁心的醫生以仁術不足濟世，他必須掌握這些可殺人的「魔術」才能救人。倫理學也有相似的現象，某個行為若單從這個行為本身來分析，會得對人有害的判斷，但在某個處境下實行卻使人得到好處。
俗語有云：「商場如戰場」，戰場是不講道德的，正如拉丁諺言所說：inter arma silent leges，（戰爭時，法律是沉默的），那麼商場也是不講道德的。這個觀點是一個偏執，持這樣看法的人不但錯誤，他們更固執地拒絕考慮全部事實。事實上戰爭有正義與不義之分，戰術也有合法與不法之別，戰爭其實也有規則，有些更被錄入法典中，成為國際法，不過國際社會往往不能夠或不願意制裁違規者。商場也有道德，並且這些道德是非常高的標準，經商者口裏承認它們，行動上卻違反它們，又用歪理把他們的行為合理化。破除這個偏執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有關的商業法律列舉出來。
根據香港的法律：
以上臚列的，只是少數的商業法例，它們證明商業活動並非完全自由，而是受社會制約的，這些法律的理據部分來自社會的道德，諸如分配公義、人權、公平交易、社會責任及環境保護。可見，道德律支配著商業活動，並且商業道德律不單單是一個理想，它亦有實用價值，我們必須實踐它才能維持商業發達和社會文明，故此社會須要訂立法例，強制執行某些道德律。由文明人建立的商業世界是講道德的，將來可能會出現一個不講道德的商業世界，我們不知道，不過我們現今生活在一個道德的商業世界，若我們忽視商業道德，便會錯誤解讀這個商業世界。
要從倫理的角度思想蛇和鴿子的譬喻，便須釐清倫理學的範圍。物有物理，人有人理，雖然人有自由意志可以違背道德律行事，但行為準則依然存在，研究人類行為準則的學問便是倫理學。對於人的行為的討論，中國人傳統用道德、 倫理和禮來分類。 《禮記．曲禮》記載：「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根據注疏的解釋：「今謂道德，大而言之，則包羅萬事；小而言之，則人之才藝善行，無間大小，皆須禮以行之，是禮為道德之具，故云非禮不行。人之才藝善行得為道德者，以身有才藝，事得開通；身有美善，於理為得；故稱道德也。」道運行於宇宙中，人掌握這個道，把他據為己有，得道即是道德。簡而言之，道德就是才藝善行，亦即是個人能力。 我懂得種植，我懂得修理汽車，我懂得管理，我就有道德；我有能力幫助人，或伸張正義，我亦有道德。有德能，但不可以任意而為，必須按照社會所訂的禮法（規則）而行，才不會產生混亂。倫理又是甚麼呢﹖倫就是輩，倫理便是把體分成不同的輩分，古人制訂了五倫：君臣、 父子、兄弟、夫妻、朋友，把人聯繫在複雜的網絡中，使他們各總其分，組織成一個有秩序和穩定的社會。總言之，道德是個人的修為，禮是規則，倫理則確立不同的人際關係。
道德、倫理和禮是古代的分類，由於我們要討論現代的倫理，所以不方便用古代的分類。現代人討論倫理時一般比較籠統含混，道德、倫理當作一樣，沒有分別。做學問必須有條理，故有必要清楚定義辭語，以免增加思維的障礙。大體來說，倫理學可分為四個範疇：品格塑造、 道德判斷、 倫理、 倫理基礎理論。
品格塑造乃係研究如何培養一個人的良好品德：首先我們藉著觀察，掌握人各方面的發展進程，然後按個別情況，運用最適切的方法，一方面幫助人發展善良的本性，另一方面把社會的道德律內化為他的一部分，目的是栽培他成為一個既擁有良善的心又有德能行善的人。當我們說一個人有道德，即是說他把社會的道德律內化，變為生活行為的習慣。
如上文所述，道德就是道德律，亦即是某一社會現存成文或不成文的行為規則，例如禮法、 人倫和習俗便是道德規則。一個有道德的人，往往憑著他的習性，不假思索便做到合乎社會道德的要求，但當面對一個不尋常或複雜的處境，便不能慣性地回應，他必須思考：在現今的處境中，應採用那一條道德規則﹖有兩條道德規則同樣適用，但卻互相衝突，應選擇那一條﹖可能找到一個折衷的辦法嗎﹖針對一個處境，試圖找出一個最合宜的道德抉擇，便是道德判斷。
道德是規範人行為的法則，它的焦點是合宜的行為；倫理是判別道德規則的思辨，它的重心是合理的法規。人受社會道德管束，但他的自主性要求他運用理性，審視約束他的道德是否合理。一個品格未成熟的人—例如小孩子—他可能會執行一個從上而來的命令而毫無異議，縱然他實在不樂意做這件事；成熟的人卻感到權威是外來的壓迫，抑遏他成為一個自主的人。他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所以他要問為甚麼。合理的，他會維護；不合理的，他要廢除。倫理的工作便是有系統地質問社會的道德：一是詮釋整體的道德，嘗試把歷代累積而成、雜亂的道德規則組織成一幅圖畫；一是批判道德，抨擊某些有害或不合時宜的道德準則，並釐定新的道德準繩。
倫理基礎理論又稱為道德形上學，乃是探討人行為之上的抽象概念，為人在宇宙中的地位提供一個全面的答案，討論的問題諸如人從何處來、人與萬物有何關係、人的本性屬善屬惡、 道德律是客觀存在物抑或約定俗成的人造產物、 道德權威出自何處等等。傳統的倫理學者十分重視倫理基礎理論，他們按不同的理論組合成不同的學派，並進行無休止的相互攻訐。近代學者總結以往的經驗，認為道德形上學不可能找到確實的答案，與其不停爭辯，不若致力於實踐倫理的問題，所以便提出無基礎倫理的觀念。
簡單介紹過倫理學的基本觀念，便可界定本書的範圍。商業倫理屬於應用倫理，應用的意思就是把普遍的道德原則和倫理學的知識轉移到某一個特殊的領域中運用，這個領域或研究它的倫理學問通常是新出現的，或這個領域本身沒有獨特的道德原則，可借用其他領域的原則和知識來建立這個特殊領域的倫理知識。以商業為例，它雖是一個歷史悠久的領域，但商業倫理卻是一個新興的學科，故此處理這個課題的一個容易入手的方法，便是從其他領域中，找出相關的知識，然後用它們來建立商業的道德規範和倫理思維模式。
故此我們採用商業世界的準繩和語言，而嚐試把基督教的價值滲入其中。我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扭轉商場文化，只好跟隨自由教會改革先鋒的教導：該撒的歸該撒，上帝的歸上帝。這個政教分離的傳統，造就自由社會在西方成長，並傳播到整個世界。自由主義者把社會分為不同的領域，各領域有獨立的管理者，他們為所屬的領域制定標準，並保護它免受其他領域的入侵。現代的商業世界是資本家所創立的，若要參與這個活動，便須認識這個領域的準繩和語言，用它們來表達你的理想和訴求，否則你不會成為一個成功的競爭者。商場已有道德標準，我們不需從外邊找來新的準繩—外來的準繩是沒有效力的，只要從社會公義的角度詮釋現存的商業道德，便可用他們的準繩對照他們的行為，要求他們兌現他們的承諾。道德審判是民眾手中的犀利武器，沒有一個組織能長期對抗他而不倒下去。
應用第二個層面的意義便是實踐。建立一個理想的楷模—一個完美的職場聖徒—讓人瞻仰和模仿，可能有助品格的塑造，但對教導人在一個不完美的環境中實踐理念，不單無益，甚至會毀滅人的事業。一個嚴格奉行某套道德的人，身處複雜的環境中，常常會感到格格不入，無法實踐他的理想。他可能變得孤芳自賞，自命清高而瞧不起別人；他又可能變成一個偽君子，口裏高唱崇高的道德，做事卻只求果效而不擇手段。無論他選擇那一個途徑，其實都默認道德是不能在現實世界實踐的。這是一個對人類行為的極大誤解，成因是把品格塑造的教育當作應用倫理來使用。品格培育要在比較單純的社群中進行，如家庭、 學校、 志願團體或教會，商場不是培育良好品德的理想場所—他是測驗品格的試場。
實踐倫理是一種妥協的藝術，從事這工作的人必須平衡理想與現實。理想是人對未來事物的良好願望，至於願望能否成為事實，則視乎客觀情況。譬如我相信人際交往要坦誠相對，所以我們不應說謊。大多數社會都接受不應說謊的規則，但真話和謊言卻同時存在，一個人若要在這複雜的環境立足，少不免有時不說真話。比方說一個美國朋友相遇時向你問安：「你好嗎﹖」無論你的情況好與壞，你都應該含笑回答：「我很好，謝謝。」若你如實告訴他你有甚麼困難，便犯了社交的禁忌，讓人覺得你不懂禮節，下回可能不再向你打招呼。你希望以坦誠的態度與人建立良好的關係，但結果卻適得其反，使別人與你疏遠。又如權力和物質享受，凡是正直的倫理學者都認為它們對人有負面影響，在資本主義制度下，金錢便是二者的儲值卷，可隨意用來換取它們，故此我們不應全力追求金錢。資本主義下的商業機構，其目的是為了牟利，加入商業機構工作的人，就算只為生活，不為發財，也會成為從犯，難辭其咎。為了潔身自愛，我們只好摒棄商場。 這是一個好的選擇，但不是多數人能做到的，有人為了生活，有人為了權和利，都會進入商場，若他們只存牟利的思想，會令商場的道德環境更形惡劣。第三條路便是妥協之道，我們接受企業首要的規則是牟利，同時堅持遵守誠信和公義，為商場注入健康的力量。
本書的宗旨是幫助從商者在牟利（或被用作牟利工具）之餘，看見商場其實也是一個道德的世界，那裏有自然律也有文化律管制著人的行為，一間成功並能持續發展的企業必須遵守某些大原則，直到生死關頭才可使用權宜之計。在這個前提下，商業雇員其實有空間爭取建立一個較為健康的工作環境。本書的設計當然是對現存商場道德詮釋的結果，當中亦加入了批判性的原則，本書則重道德判斷，希望學員能判別真正的道德難題，掃除不必要的庸人困思。
本書內容乃是按照一個從商者由求職，到一個普通雇員，再成為資深的從業員這三個階段而編排，分為三個部分：擇業、誠信的考驗、智勇的考驗。第一部分論述從商者的人生宗旨，包括「基督徒的社會責任」、「良好的企業」、 「雇員的權益」。 古人十分重視名節，害怕敗壞了名聲，所以非常謹慎出處的問題。由於社會的變遷，社會變得都市化，而大部分的都市人都是無產階級，他們沒有家庭的蔭庇，不像中產階級擁有家族基金，能從中賺取利息，以供日用的消費。對於無產階級來說，處不是一個可能的選擇，他們必須出外工作才能維生，而商界提供了大量的工作機會。每一個無產的商業雇員都有同一個夢想：儘快賺取足夠的資本，脫離老板的操控，然後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 這種對自由、自主的渴求就是基督信仰的核心，不可拜偶像的意思，當然包括老板。一個人被勞役，每天工作十小時，要不停增值，禮拜天也要工作或進修，他還有時間敬拜上帝嗎﹖他不是身處埃及嗎﹖為脫離埃及而努力賺錢，這是可理解的，不過要合乎道德。基督教的道德要求從商者實踐社會公義，所以他要選擇（道德上）較好的職業和公司，亦要與同工一齊爭取應得的權益。
第二部分「誠信的考驗」，討論商界職場中常遇的試探，包括謊言、 欺騙、偷竊、出賣和不正當的手段，其中所涉及的事件都是較容易定對錯的。
第三部分「智勇的考驗」，討論某些難以抉擇的處境。「兩難之間」闡明左右為難的格局經常被濫用，作為開脫一己之過的借口，其實大部分的情況都可作出清楚的道德判斷，所謂兩難，只是當事人情感上的兩難。「生死關頭」探討在甚麼情況下決策人才能算是被迫違反道德法規，以及他應怎樣處理違規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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